贵 定 剿 匪
1950年农历9月,天高气爽,正是繁忙的时节,进驻安顺的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司令员杨勇电令我在镇远50师师部:国民党89军警卫连窜到贵定,发展土匪势力,命我50师派兵急赴贵定,解救贵定。
敌89师警卫连是美式装备,清一色的卡宾枪,配备有三挺轻机枪,头带钢盔。当地的百姓很惧怕他们,称他们是“铁帽子连”。敌89军警卫连窜到贵定,扶持发展地方土匪势力,危及贵定及周边县新生的人民政权。
收到电令的第二天早上,师部命令我们侦察连向贵定进发。出发前,李梦壁连长和曲明耀指导员交代了行进途中注意的事项,强调了纪律。经过几天的跋涉,在黄昏时分,我们侦察连到达贵定县城。
当时贵定县城匪乱严重,为摸清土匪的情况,第二天天一亮,我们就便衣着装,混杂在贵定大街小巷的人流中。有的装卖糖,有的装卖烟,有的装成从乡下来县城买东西的老百姓。
有一个姓杨的战士装卖烟卖了一个多礼拜。有一天他到街上卖烟,结识了一个土匪,姓杨的战士从自己背在身上的香烟盘捡了一包送给那土匪,又燃起一支送到那土匪的嘴边。这样,话匣子就打开了,他在和土匪谈话中得知,那土匪原是89军开小差跑了出来,现在投靠了当地的土匪。那土匪说他已经把自己的枪交给当地的土匪了,要姓杨的战士也这样做。姓杨的战士对土匪说:“你收我的枪我不干,我带我自己的枪。”那土匪只好作罢。那土匪告诉姓杨的战士说,他们准备抢烟厂资本家的钱,那姓杨的战士接着土匪的话说,烟厂的事他熟,那个土匪就把姓杨的战士拉进了这次行动。
第二天傍晚,我们侦察连布下了口袋,暗暗的把资本家烟厂的房屋围了一圈,作好了合围土匪的战斗准备。天快黑的时候,匪徒们出现了,夹杂在烟厂周围的人流中等待时机。并命姓杨的战士给他们“放哨”。到了晚上9点多钟,20多个匪徒出现在烟厂的大门外,站在门边姓杨的战士给土匪一个暗号,匪徒们蜂涌而至冲进烟厂,把那资本家捆绑起来,翻箱倒柜,搜查资本家的大洋。我们看到时机已成熟,包围过去,把正在抢劫中的土匪堵死在大门内。有两个小匪首夺门而逃,跑到离大门百多米的地方,被曲明耀指导员连枪打死,倒在水田中。听到枪声,被堵到门里的土匪停止了抢劫,也未作反抗,乖乖的举手缴械投降。
我们从土匪身上缴获了他们抢来的大洋,全部的还给了那位资本家,那位资本家激动地说:“谢谢大军,救了我一命,没有你们,我命准没了!”并拿出几箱“黑军烟”一定要酬谢我们。
我们侦察连到贵定一个多礼拜,就顺利地阻止了匪徒的一次抢劫案,匪乱的气焰被镇下去了,也震惊了贵定县周边远近的老百姓们,使他们看到了人民解放军是他们的救星,看到了解放的曙光。
伏击抢劫土匪的第二天,贵定县政府请我们侦察连吃饭。之后,我们在贵定县城休整了8天,接着着手调查贵定的匪情。贵定的王县长向我们提供了当地土匪的活动情况和敌89军叛变的情况(敌89军慑于我军第五兵团的军威,在第五兵团入黔时就已投降了我军)。土匪主要聚集在九州(也称旧州)区和云雾地区一带。匪首李X荣的匪众,加上敌89军警卫连,大概有千把人。敌警卫连的窜入,使贵定境内的土匪也随之器张起来,匪乱严重。匪首李X荣是贵定、穗水、龙里三县的大匪首。土匪在贵定活动得特别厉害,刚刚建立起来的各乡人民政府,频频遭到土匪的袭击,只好撤到县城里来。
为了抑制土匪的活动,我们侦察连部分人员开到九州,九州靠近云雾山。我们到九州住了十多天后的一天,几个当地的老百姓告诉我们,敌警卫连住在离九州大概二十多里的小场村。当时在小场村的敌警卫连并不知道我们侦察连进驻九州,也许是他们认为小场村比较偏辟,他们的情况外界并不知晓,放松了警惕,才没有发现我们进驻小场村。得知这一情况,我们决定偷袭小场村的敌警卫连。我们从进驻九州的侦察人员中挑选出最能战斗的战士组成一个班,由曲明耀指导员组织指挥这次战斗。由于当时九州云雾山区匪乱严重,为了顾及整个战线,只得用一个班的兵力夜袭小场村的敌警卫连。
我们凌辰三点钟出发,天空中飘着霏霏的细雨,有点冷。虽然小场村离九州才有30多里,但在黑夜中摸索前进,行军速度较慢,大概5点多钟的时候我们才摸到了小场村的寨边。在昏暗中可以模糊看到大地主周家高高的院墙。寨子静悄悄的没有狗叫,人们都在酣睡中。我们蹲在田坎边,静静的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离大地主周家院墙不很远的田坎边晃动着一个人影,我们摸过去抓住了那个人,一问才知道他不是土匪,是敌警卫连抓来给敌人放哨的老百姓。他告诉我们,警卫连的敌人都在大地主周家院内睡觉。
我们侦察连在九州时就了解到小场村大地主周家后院有个花园,花园背后有个洞口,洞斜斜的往上延伸,直通背后山顶,叫做通天洞。我们叫那老百姓带着三位战士绕到地主花园的背后,堵住了那个洞口,余下的包围大地主周家的院子。院墙有一丈多高,老乡战友庞树茂为我搭肩爬上了那院墙,我翻过跳了下去,我刚跳到院墙蹲下,就有一个敌人伸着懒腰从堂屋里出来解手,他没有发现我,解完了手又径直回堂屋睡觉去了。我站起来轻轻地走到大门口,轻轻地挪动抵住大门的大门杠并把它搬开,放到地上,慢慢地把门推开,曲明耀指导员和五名战士六支冲锋枪封住大门,我带领四个战士冲到堂屋里,喝令睡熟的敌人起来,举着手出去。他们如恶梦初醒般浑身哆嗦,抖抖索索的走到院子里,他们大部分没有穿好衣服。在堂屋背后另一房间里的敌人,听到我们的喝令声,知道不妙,慌乱的爬起来,抓起枪逃进花园背后的通天洞。
被我们从堂屋赶出来的二十多个敌人,其中有三个农家女,被敌人押睡到当中,裸着身子,我们敌人衣服堆里找出她们三人的衣服,递给她们穿上。我们叫没有穿好衣服的敌人都把衣服穿上,举着手贴着院墙站着,叫两位战士看押着他们。我们又把敌人二十多支枪的枪栓给下了。
我们从堂屋里抓到的是少数,大部分都已逃向通天洞。两个战士看押院子里被俘虏的二十多个敌人,我带领四名战士追向通天洞,其余的战士由曲明耀指导员负责,搜索院子里的敌人,对整个院子实施监控。
我们5人追到洞里10多米的地方,敌人没有还击,我们也没有开枪。这时天已微微发亮,但洞里的能见度很低,洞里的情况我们一点也不熟悉,再追上下去显然对我们不利。于是我们展开了对敌人的政治攻势,我们对洞里的敌人喊话:“你们快投降,才是出路!”我们的北方话一喊,他们知道我们是南下的解放军,不好惹,又被堵在洞中;再则,敌人是在熟睡中被我们打醒的,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,不敢反抗,唯有投降才是活路。在我们的军事和政治攻势下,洞里的敌人感到不投降厄运就会降临,作出了明智的选择,陆陆续续的从洞里钻出来举手投降。我们数了一下,从洞里钻出来举手投降的敌人一共有60多个,加上在堂屋里俘虏的那20多个总共80多人。原来,在敌89军投降我军后又叛变的过程中,警卫连已有许多敌兵脱离了该连,这一次他们窜到贵定云雾山区,也是集体开小差脱离89军窜到这里来的。这时候天已大亮,大概是8点多钟,战斗全部结束。尔后,我们进到洞里,捡回了敌人丢到洞里的枪械。
这一次是以少胜多的一次漂亮的偷袭战,俘敌80余人以及全部枪械。这是我们50师入黔以来,我们侦察连剿匪的战斗中少有的战例。
被我们俘虏的这80多个敌人全是四川人,站满了大地主周家的院子。那从通天洞俘虏来的60多个俘虏,大多没有穿好衣服,我们从他们睡觉的那间房捡出那些散乱的衣服,放到地上叫他们穿上。我们缴获了80多支卡宾枪和三挺轻机枪,子弹四五大箱。对于这庞大的俘虏群,我们只好把枪栓下了,叫他们背空枪。大概9点多钟,我们才收拾停当,押送俘虏群前往九州,将近12点钟才到达。在九州我们弄饭吃,饭后我打电话给贵定的连部(当时九州有电话),请求李梦壁连长派20来名战士前来援助押送俘虏群到贵定。第二天的11点多钟,从贵定赶来押送俘虏群的20多名战士到达九州,当天休息一宿。第三天早上,除我和曲明耀指导员及5位战士留下来发动群众外,其他的战士把80多个俘虏押送到贵定县城。
几天后的一个早晨,曲明耀指导员接到贵定县府连部打来的电话,叫我当天务必赶到县府连部开会。九州离贵定县府有60多华里,我一大早就出发了,鉴于当时云雾山区的匪乱严重,我打扮成像要到县城赶集的百姓。一路上,都是顺着山沟走,听得见森林里隐隐作响的松涛。我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。大约走了二十多里,突然从一棵大树下闪出了一个土匪来,他用手枪对着我的胸口说:“把值钱的东西掏出!不然我就开枪了!”我假装很害怕的样子从胁下去摸东西,这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我掏东西,手中的枪已不再对着我,我看到这情景,迅速的从肋下掏出手枪来,连开两枪,子弹从土匪身边擦过(因为我不想打死他),喝令他把枪放到地下,举起手来。他像触电似的把枪放到地上,呆若木鸡,举着双手。我搜他身上,除了丢在地上的手枪外什么也没有,捡了地上的手枪打开一看才有两颗子弹。我没有捆他,叫他跟我走。因为一路上都是顺着山沟走,他不敢跑,想跑也跑不掉。就这样,我一路上押着他,一直押到贵定县城。
到了贵定县城,我把那土匪交给了县府的干部。记得县府的一个干部对那土匪说:“你这土匪真不长眼睛,抢劫抢到侦察排长身上,真是找死!”真想不到那次回县府开会,竟顺路活捉了一个土匪。
国民党89军警卫连被歼灭,使在贵定境内的土匪彻底失去了依附,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8点多钟,在贵定境内的匪首李X荣看到大势已去,他带领他的残部70余人到贵定县城投降。至此,我们侦察连进驻贵定不到三个月的时间,就顺利地解放了贵定。匪乱严重的贵定及周边地区的百姓,在当地各级人民政府的领导下,开始了进行轰轰烈烈的解放运动,清匪反霸,斗地主分田地,在解放的春风下,逐渐走向新的生活。
后 记
1949年,我随大军入黔解放黔东南,我从入黔时的侦察副班长到后来的侦察排长的过程中,不知经历了多少激烈的战斗,战友们为祖国解放大业,为解放黔东南出生入死、战斗不息的一幕幕,如在眼前。我永远也忘不了司号员小毛!一想起战争年代的那些日子,司号员小毛那年轻刚毅的脸庞吹响军号的样子就浮现在我的眼前,是他挽救了当时躺在担架上重伤的我。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们入黔的第一仗----青溪之战,牺牲在青溪河畔的田大头排长和通讯员小马。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们攻击天柱汉寨的田大榜匪徒一战中,那牺牲在汉寨丛林中大树脚下的山东“回回”排长,那座我们亲手给他垒起的坟墓,一直耸立在我的心中。还有牺牲在离锦屏县不很远的小山坳下的山东小战士。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二次解放台江,黑夜从施洞出发过廖洞翻船不幸遇难的28位北方战士……。
为了解放贵州,我军入黔剿匪,南征北战,就在全国即将全面解放的前夜,许多战友为了解放黔东南各族人民,英勇地牺牲了,葬身在这异土他乡。有幸生存下来的我,每到清明扫墓的日子,都含着悲痛的泪水朝着北方燃放香纸,缅怀我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们。我的这篇回忆录,绝不仅仅是为了写我自己,更多的是为了纪念为解放黔东南而牺牲的战友们,和那些为了解放而惨死在匪徒刀枪下的革命干部群众,是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。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和正在成长着的新一代,绝不应该忘记英烈们的英雄业绩和英名,英烈们的业绩和英名将永远铭刻在黔东南各族人民的心里!英烈们不朽的丰碑将永远激励着我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