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是有雾的清朝,苍莽,浑朴,宁静的月亮山如搁浅的古帆,远近80余座浮在雾海的峰巅如同青螺,簇拥着,点缀着,沉浮着,无论你怎样变动视点,都能读出欲说还休的神秘。
阳光瀑布一般,潮湿的暖或铺陈于树冠,或悬挂在树枝,只有一部分悄然流到脚边,感动静寂的野草、野花。你不经意地穿行在月亮山中,渐渐地,眼前的景致变戏法般变化着:月亮山豁然露出了它的真容,峡谷露出了它幽深的青黛。大片大片的绿,或漫盈于山麓,或高挂于云端,或铺陈于流水,仿佛哪位画师刚刚完成的作品,湿漉漉的绿,悄然调动人瞳孔的欣喜。
岁月饿瘦的小路如记忆弯蜿,在绿色掩映深处浮沉。深切的壑谷峰峦古木森然,拜谒这些树的长者,或同它们擦身而过,你心灵深处都会衍生一种敬畏。当然,你无法知道它们真正的寿岁,它们身上年轮演绎的生命奇迹与奥秘,它们是栖居在月亮山庞大家族中的成员,以充满亲和力的绿色统治着每一座山峰。树们是哲人,不问朝政,不问红尘,只在旧的年轮之外,一步一步地写意新的年轮。聆鸟鸣蝉唱葱绿乐章,听流泉轻敲抒情行板,或是窺纠缠嬉戏的青藤扭曲作态,看悬挂断壁的瀑布渲染山壑,乱眼乱耳的妙美,不是几个语词可以表达的。或许,将山、水、树相得益彰的月亮山视为一座古朴的音乐画廊更为贴切。虽然时至仲秋,整个山区依然是一派莹莹的绿,只偶尔露出几抹硃红,像一瓣瓣少女的唇。你无法渗透的氤氲里,色彩缤纷的无名花放肆地开放藤蔓,逗得迟到的蝶心醉神摇,颤翅而舞。
峡谷是孵化童话的巢,幽幽的泉水一时激情一时安详,激情是青春的喧泄,安详是不惑的表现。泉上有高古的树横卧,树身一侧挤满牛肚菇菌。泉水清澈若无水,有卵石云上呈彩,有鱼开在树枝,有鸟啼一串串从绿荫的倒影游出,余音袅袅,融入遥远的山色。阳光轻轻地纷呈,细微的足踩响流水的梦呓。风,柔柔的,来自漫山的葱绿,蓦然惊醒一位牧女的飞歌,然后淡远无痕。说不清为什么,你的心被莫名地感动了。
高海拔的树满身披挂绿毛,原始的沧桑和雄犷尤其令人况味,仿佛每一棵树都是一部制氧机,富氧的空气清新而逸人。树们又如一具具寂寞的琴,那样安详地等着你来弹响它神秘的心语。
穿越绿色王国没有向导引领,是很难抵达目的地的。此时此刻,挤满视觉是自然女神锦绣的无边无际的绿。绿的丛林,绿的光斑,无一不在诱你深入,月亮山灵性的召唤从你的心石上滑过,你无力抵制地一步一步,往秃杉、观音木、桫椤、鹅掌楸、红花木莲的世界走去。临近月亮山主峰地带有一片剑竹林,绿无际涯,密得让人无法落脚,只有薄雾山岚幽灵般在竹丛浪迹。犹疑间,忽听到清越笑语,从竹林深处隐隐传来,让人生山妖之想。向导说,那是采竹笋的乡亲,扯开喉咙唱了一支苗歌,片刻就有几个身背背篓的苗家妇女笑盈盈地闪现出来,见有远客,羞怯怯地重又融身浓绿竹海,只闻笑语歌声,叫人心动不止。
绿,喷泉一般托起天空,很近的天堂蓝得极静谧。胡须飘逸的千年老树静静的站着,静静的注视着你,簇拥着你,俨然千年一回的约会,似乎有许多话要倾诉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只静静地,不动,不语,若有所思,脉脉含情,默默凝视,任时光从感觉匆匆流过。许久,你爬上一颗树去,选一脉虬枝坐下,看群山在脚下如涛舒卷,或远,或近,宛如流近流远的梦境。那一刻,你的心溪忽地婉转一阵琴音,轻轻的,低低的,化入大自然的天籁。蓦地,你发现自己也成了大自然怀抱的一棵植物,不知时间为何物,不知红尘为何世。